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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與靜默

1
  五月的噴泉白鴿子似的跳出郵票,跳出樹梢兒,跳出城市微縮的一角。向上,向上,向上,你聽,那光潔的小腳在雲霄嬉鬧,它盡情舞著,夢著,幻著,好像無數的水分子亮閃閃的在天空旋轉著銀色的圓,透明的,與天色溶為一體,滴溜溜的圓形的水銀球,我真想給孩子們看看那一匝一匝形狀如同魚鱗的銀色波紋裏吹起的浪花,會唱歌的浪花,那些浪花面朝太陽,用泡末裏青春的汪洋在廣場上對季節的流擺大聲宣告,宣告夏日的將臨。
  那個五月,多情的,繁麗的五月,似乎一切斑斕的字眼都無法形容的五月,猶如一張巨大的臺布撲天蓋地而來,很快,陽光使腳下的每寸泥土,每個角落都豐盈起來,歡欣起來,蒸騰起來,各種生命都選擇在此刻,五月,這個層疊而神秘的時間盛放,我感覺一種異樣的激潮在心中湧動,到處都是鮮花,到處都是人流,整座城市就像一個噴吐著異香的巨大的花盆,而馬路,就是那土壤上方的花床,這柔軟的滿是芬芳的溫床上開滿了鮮花,各種顏色大大小小的花,這些花姿態各異,代表了人類無極無限的願望,有欲望,有渴望,還有希望。我看見更多的人流在城市四周彙集成一個旋渦,這旋渦的中心無法到達,人們如同一窩群體出動的蜜蜂在花床上打滾,不由自主的跟隨著,我也猛紮進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幼獸沖進那流瀉著異香的猩紅色的狂熱裏,當你躺在花叢中,你會感覺到無比輕盈,無比歡悅,蝴蝶,蚱蜢蜻蜓,舞,舞,舞,舞,泥土裏數不清的小生靈都在跳舞,在地宮的主人,主掌創化的大地母親的胎盤上起舞,在五月,這個盛大的光華四射的輪盤上狂舞,他們不僅跳著,扭著,舞著,而且舉著小手喊著,那聲音像是萬萬千千的喇叭朝天齊鳴,我翻起身加入他們的行列扯著嗓子朝天空大聲叫喊,我想學習野蠻人舉著號角的姿勢怒吼。我看見馬路盡頭綠毯子一樣柔軟的天空上綴滿星星大小鮮紅的果醬,那些果子仿佛妖異的肉花閃閃爍爍,我伸嘴就可以嘗到它們的味道,我像只饕餮一樣開始盡情的大吃大喝,飽啖這些豐美果醬的我躺在月亮樹下突然睡著了。夜間我聽見很多植物都開花了,尤其是蓮花,花瓣就是最好的胎盤,它們的孩子像歡鬧的少年舉著煙花似的小枝在母體上慶祝自己的降生,猶如過年時候放的煙火,我可以聽見噴出的小朵煙花在頭頂上歡漾的聲音,神秘的聲音。
  突然間,我一骨碌翻起身,風把五月的夜晚送到耳邊,奧,這黑天鵝絨一樣柔軟的五月之夜,這撲滿丁香,肉桂,荼蘼的五月之夜,我願意與天地一同沉醉的五月之夜,正流淌在無聲的畫布上,它被描繪的如此肥厚,濃密,猶如高更筆下塔希提女子辣豔的肉體,靜靜的,靜靜的,我聽見造化在裏面生長延伸,像一團無極無限經緯的黑色,黑色裏有棕櫚,有曼佗羅,同時,它又是流淌著的,萬物都可以在其中尋找到自己的軌跡。我走進這幅壁畫,我看見金色的蜜蜂圍繞著花心正在做著圓周運動,蚱蜢像一只綠色的小舟躺在光粼粼的淺水裏漂流著,漂流著,它忽然斜跳出水紋的圓波,跳上一簇花葉,只見這小蟲撐起雙腿(我懷疑那裏安了彈簧)縱身閃進草叢裏不見了。誰能分清那是畫還是現實,走過十二道走廊的我突然發現置身於莫臥爾王公花園的中心,我聽見噴泉嘩啦嘩啦墮落在池塘裏的聲響,這口噴泉有五種顏色,紅,黃,青,藍,紫,每一道都是彩虹劃出的美麗的弧線,如夢,似幻,細絹樣的月光投影在銀色的粼動裏,無停休地編織白色的羽衣,流動的羽衣,纏著水荇的光潔的羽衣。猛可裏,從池塘對面的橡樹林中閃出一個龐大的黑影,它裹在月亮的輕紗裏慢慢靠近,一步,一步,好象還用鼻子吹著俏皮的口哨,啊,一頭大象,一頭純白的,全身沐浴在牛奶的月光裏的銀色的大象。我聽見大象來到那噴泉旁,只見它探下頭用鼻子在汲水,依次的,那五孔泉水,紅,黃,青,藍,紫,我輕輕數著數,每深吸一口水,它就仰起頭朝天上打一個噴嚏,那股子水像沖天的禮花在五月的天空盛放,五種顏色的,一孔噴泉打一個噴嚏,一個噴嚏在天空開出一朵美麗的花,那花朵開在星雲之外,我被種人世罕見的情景所震撼,這宇宙間奇妙的樂章讓我狂喜,好像無量數的鐃鈸錚鼓一起在天上敲擊轟鳴,我衝動的狂奔過去想要抱抱那只神奇的大象,我想摸摸它的鼻子,我想和它一起玩,我想和它在池塘裏洗澡,我想躺在草地上,這樣它的長鼻子就可以朝我的身上噴水,像沖了一場痛快的淋浴。我正跑著,忽然,大象消失了,噴泉和花園也不見了,一切的一切都煙消雲散。
  我依舊坐在廣場的長椅上,五月的大幕仍未散去,我抬起頭,午後碧藍的天上飄著幾朵玫瑰色的雲團,飄過廣場,飄過綠化帶,不小心的,它們撞上了一束太陽的光柱,我看見那些雲團跌在馬路上,摔得粉身碎骨。我望著它們在白色斑馬線上的屍體,淚流滿面。
  傷心的我背起行囊,沿著長安大道西去,穿過鼓樓,穿過城隍廟,穿過橋梓口,我來到長安西城門洞腳下,已經是黃昏時分,透過餘暉,我看見城牆上有幾個身影走過,那一?間,他們像是踏在煙雲上在時空中行走,尺幅筆墨,天和人盈縮在膠捲裏,定格?座標?歷史已成為過往。
  2
  我想像著用手去翻動頭頂上悠悠的藍天四季,想像嘩嘩流水肆意的聲音,猶如翻動書桌臺上的日曆那樣輕快瀟灑。你知道的,這十二個月就好比追逐嬉鬧的孩子,他們從你身邊跑過,有的從額前閃過,有的從腋下開溜,有的從指尖飛走,不拘他們的姿態和容止是怎樣的不同,多情的還是無情的,熱烈的還是冷酷的,你總是戀著他們,歡喜著他們,因為他們是你的孩子,你一樣熱愛,不會著惱;因為他們的存在,這世界才是完整的,就像一個鉛筆剛畫成的圓,圓滿的圓。
  可是,如果你定要我在這個繽紛流淌的輪擺上挑一個掛在身上,我會選擇五月,是的,五月。長安的三四月份是不讓人安舒的,隔三岔五就有雨,下的人心裏仿佛都貯了水,路總是濕的,走出門,就看見灰朦朦的一片,還有那春寒,來去無蹤的春寒,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爬上了誰家的窗戶,它才不會通知你,太陽倒是有的,可是非常微弱,這時候的天氣格外的反復無常,毛衣才脫掉又穿上又脫掉,如此折騰,讓人鬧心。所以,一般在這個時候人們寧願呆在家裏看電視也不想出門。長安的三四月就是這樣,潮濕而漫長,走在尋常的巷陌,你會發現,道旁的柳樹剛冒出點嫩綠的芽兒,桃花也嬌羞地把粉臉藏在圍牆裏。人們懊惱的抱怨著,突然,一陣風吹來,三月沒影了,四月也緊跟著逃跑了,它們都變成了明信片,活在人們的記憶中。
  五月終於來了,孩子們真高興,他們蹦著,跳著,在西南城角的公園裏,他們滾鐵環,放風箏,玩滑板,他們好比快樂的羚羊,如果你有機會從這一帶走過,你可以看見高大的梧桐樹上撐起圓圓的天,好像一把正在打開的藍色的傘。五月的風吹綠了水,吹綠了河,吹出了河水粼粼的柔波,當你在橋上俯下頭,不禁去想,是風牽著水衣,還是水纏著風腳,風與水的糾結是大自然拋出的謎團。霎時,幾只燕子從水間掠過,只輕輕一點,就給它們解了局,我看見湖心蕩起綠色的漣漪,一圈圈的,仿佛一張無聲的唱片。
  五月的夜晚總是很快樂的,記得小時候和夥伴們去池塘邊捉瑩火蟲,熒火蟲是夜間的漫遊者,它們成群的提著小燈籠,每個燈籠放出一朵綠色的幽光,我們捉住熒火蟲放在瓶子裏,等抓夠了就帶回家把它們放在窗臺上,半夜裏我們醒來,看見那幽光就映在窗紗上,好可愛。據說這樣可以做一個溫馨的夢,誰知道。那時候的老房子,窗紗後面就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叢,我們經常聽見蜜蜂在花蕊上嗡嗡的吵個不停,我懷疑它的尾巴上有一個小型的黃色的音箱,蜜蜂我們倒是不敢捉的,因為怕被蟄。
  還有老城牆呢,你盡可以去小南門一帶轉轉,夏日的風吹得你身上好舒爽,自行車跑在馬路上簡直像燕子一樣輕盈,到了城腳下,你會聽見楊樹上滿是麻雀在叫,不停的叫,你也看不見它們,只覺著那聲音仿佛是從青天上滾落下來的,濺了你一身。那棵樹估計有一百多歲了,枝繁葉茂,小南門的城門很小,幾乎都要給它的綠蔭蓋住了。這是城牆外的風景,進了門洞以後,就是城牆內了,俗稱老牆跟,來到這裏,你就會見到一片青磚黑瓦的老房子,那房子有年頭了,看上去鱗次櫛比,很是齊整。在老房子和城牆之間隔著一條寬闊的街道,那裏在唐朝是打馬場,只有貴族才能騎著馬在上面行走,這裏的路是用石頭鋪就的,也許是被那馬蹄磨的,踩上去很舒服,一點也不硌腳。街道很空曠,住在這裏的孩子有福了,平時他們放了學可以在上面跑來跑去抽陀螺,放風箏,要是在過年,這裏簡直就是天堂,你說,還有什麼比看著自己點著的煙花在城牆上開放更美好的事情呢?小孩自有他們的樂趣,大人們也不寂寞,你瞧,他們三兩成群的在城牆邊支個桌打打麻將,殺幾局棋,喝茶,閒聊,突然,不知誰打了噴嚏,那聲音分外響亮,嚇得老屋頂上的行雲也豎起耳朵聽。因為清閒,人也就變得隨性,碰著尿急懶得上茅房,你就是對著牆根小解也不會有人管。如果你有閑情在城牆邊走走,你會發現陽光順著牆角小角度一點一點淌下來,很慢,有陽光的地方就有植物,生長,呼之欲出,細貝萌是個好聽的名字,像一個神秘的時刻,足以讓大家屏住呼吸的時刻,它讓我想起了植物初生的骨骼,那骨骼在陽光裏乾淨美麗,我可以感到老牆的縫隙裏每一棵顫動的微粒。
  我合上那本老相冊,五月的陽光照亮那最後一張照片,我看見敝舊的城牆上飄過幾只風箏,輕盈的,像水鳥一樣在城市的上空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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